中国龙女为何越来越世俗化和爱情化？记者特地采访了北京大学两位教授———白化文先生和段宝林先生，来解读龙女背后的中国人的传统思想。
◇字体：［大 中 小］ 发表评论 来源： 北京科技报 (12/07 00:00)
专家简介
白化文：中国俗文学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，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教授。
段宝林：北大中文系教授。
为什么落第书生最吸引龙女爱慕
段宝林先生告诉我们，龙女故事的创作，是对中国媒妁之言、门当户对婚姻传统的一种反抗。
“柳毅传书”版的中国龙女故事诞生在唐代并不奇怪。唐代社会习俗不太注重礼教，出现大量超越传统的传奇小说。这些爱情故事大都描写了青年男女间对自由恋爱的追求，反抗门阀、阶级制度的悲剧性，指责被动式婚姻的不合理等，表达出对完美、真纯、平等、有责任感、道德感的爱情的追求与渴望。
龙女故事的主人公为什么多为书生呢？
白化文先生指出，对自由恋爱的渴望和对传统思想的反抗，只是龙女故事的一个精神侧面，文人们渴望改变命运的理想也寄托其中。
在古代社会，出人头地最正统的途径惟有考科举，可是怎么样才能使自己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？唐代科举重视文才，因此考生们找到的办法无非有二：其一，做出完美的诗来吸引考官；其二，创作优美传奇的爱情故事。
龙女与现实生活中的女性相比，不仅美貌多情、阔绰多金，而且有着超自然的力量；作为一种“异类”，龙女也可以毫不理会世俗的眼光，做出大胆的举动；龙女身份高贵，她们爱上凡人，只会使人感到欣喜与荣耀。顺理成章的，为了满足考官的猎奇心理，考生们会创作龙女与书生坎坷离奇的爱情故事，来博得好评。
中举的毕竟是极少数，大部分书生们落榜后，深深感到失落。当理想无法实现时，就会用幻想来满足。他们一边幻想着中举后的美好，一边编造着美好的爱情故事来抒发郁闷。这类人便是龙女故事流传的推动者。他们不自觉地赋予了男主角更多的知识分子气，甚至直接把书生写成了故事的男主角。
故事中，龙女对书生的追求和爱慕，实际是文人们对自身的价值和才华的变相肯定。龙女的完美，实际是文人心目中对理想爱情和生活的影射。
为什么要写龙女下凡而不是龙男呢
在故事中，为什么主动追求凡人的都是龙女，而不是“龙男”娶人间女性呢？
段宝林先生分析道：中国古代是以男性为主的社会，所以在故事的产生和流传时也深深打上了男尊女卑的烙印。男性就是整个家庭和社会的顶梁柱，如果男性的命运得到了改变，就意味着整个家庭得到了幸福。
由于参加科举考试的全部是男人，改良龙女故事的作者也都是男人，他们必然更多关心了男性的命运，所以使故事更加以男人的美好愿望为中心，以男性最终在爱情和事业上双丰收为结局，可以说是当时整个社会心理的需要。所以，龙化身为女性出现也不足为奇了。
柳毅故事中，龙女以楚楚可怜的落难少妇形象出现，要依靠男性来拯救。即使追求爱情，也要迂回实现目标。这种形象十分符合我国传统文化要求。
中国传统中对于女性的要求，是温婉柔顺；在感情的授受上，更是讲求含蓄、被动。因此，龙女虽然具备一定的法力，但是远远比不上其父兄。
柳毅则具有传统男性所崇尚的一切美德，比如急公好义，不施恩图报，不贪图财色，谨守礼仪等。他决绝提婚的行为，证明他对礼法的尊重是放在爱情之前的。
这反映出中国人一种矛盾的心理，既想通过天马行空的幻想反抗传统门第社会和包办婚姻，但意识形态上又接受着传统思想和道德的极大束缚，要让故事主人公的所作所为符合社会整体的价值观。因此，故事中即使有少数真的叛逆的思想或行动，也会在长期流传和改编中逐渐磨平棱角。
为什么中国龙女喜欢大团圆结局
印度龙女故事是以夫死子亡作为结局，而中国龙女故事都是花好月圆的美好结局。这与中国人的社会心理一脉相通。
白化文先生认为，中国人在婚姻爱情方面，比较讲究安乐和顺、幸福美满，是没有悲剧情结的，相反是有着浓厚的大团圆情结。即使是“牛郎织女”故事，他也不认为这是悲剧，因为毕竟最后可以一年一见，基本算是大团圆结局。
中国故事所谓的大团圆结尾，不是说俩人私奔，跑到一个世外桃源过着幸福的生活，而是受到社会、亲友甚至统治者承认。这种超越世俗的爱情能够成功，实际代表着作者渴望社会对自我价值的一种认同，自然没有必要来个悲剧结尾。
通百姓的爱情观没有文人那么复杂，简单直白，理想色彩浓厚，就是喜欢“好人有好报”的结尾，这跟佛教文化的影响不无关系。
尽管龙女故事没有悲剧，但是文人笔下其他人神相恋、人仙相恋、人鬼相恋，都出现过悲剧的结局。
段宝林先生认为，中国文人是无奈的，就算在故事中怎么大胆，但残酷的现实让他们认识到，幻想始终是幻想，超越门第的爱情和婚姻很难成功。书中主人公能逃进桃花源又怎么样？这种桃花源是根本不存在的。用他们的笔来拆散神仙美眷，不能不说对于命运和社会的妥协，也是对这个社会曲折的抗议。
延伸阅读
报恩宣佛VS追求爱情
现代人一提起龙女，往往首先会想到金庸笔下的“小龙女”，这位美貌神秘高洁又大胆追求爱情的女性，还真跟中国传统的龙女故事有点神似。
中国有着悠远的龙文化，龙宫、龙王和龙女却不是“国产”，而是随着佛教从印度传来的。
释迦牟尼在创立佛教时，为了让普通民众也能听懂枯燥的理论，讲经时改编了南亚大陆大量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。富有的龙王和漂亮的龙女就此也走入了佛教故事中。
有的龙女以报恩形象出现，《摩诃僧祗律》中就记载一个好心的商人救龙女的故事，但龙女只是用金钱报恩，完全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。故事重头戏是龙女鼓励人们去信佛，并且一定要跟随释迦牟尼去信佛。
有的龙女也跟凡人相爱，《大唐西域记》中有这样一个故事：龙女与年轻人结婚生子，可到了最后夫死子亡，眼睛也哭瞎了。她只能苦苦呼唤释迦牟尼佛，佛医治好了龙女的眼睛，但她只能孤独度过余生。
经过中国文化的洗礼，龙女故事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。追踪中国龙女的源头，就不能不提唐朝人李明威的短篇小说《柳毅传》：唐高宗时，落第书生柳毅路遇洞庭龙女在荒郊牧羊。龙女哭诉自己遭到夫家虐待，请求柳毅帮她送信到家中。柳毅非常同情，慨然允诺。洞庭龙王的弟弟钱塘君诛杀逆龙，救出了龙女。
龙女深深地爱上了柳毅，但柳毅说自己并不是为了金钱美色，拒绝了婚事。龙女不依从父母又一次为她安排的婚配，在柳毅妻子亡故后，化做寡妇来到柳毅身边，与他结为夫妇，直至他们的孩子出世才道出真情，从此两人过着恩爱美满的生活。此后，这类落第书生与美貌龙女的故事流传千年，传唱不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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